安德烈·塔可夫斯基作品
牺牲
编剧、导演：安德烈·塔可夫斯基
摄影：斯文·尼克维斯特
演出
亚历山大：厄兰德·约瑟夫森
阿德蕾德：苏珊·弗利德伍德
奥托：艾伦·爱德华
玛丽亚：古德龙·吉斯拉多蒂尔
特别感谢亨利·科尔比
过来帮我下，孩子。
很久以前，
有位东正教修道院的老修士，
名叫帕瓦。
他在山坡上种了棵枯树，
就像这个。
他告诉自己的弟子，
约翰·柯洛夫：
你要每天浇水，直到它活过来。
放上些石头。
从此，每天清晨，
约翰灌满水桶便上路了。
他爬上山给枯树浇水，
直到夜色降临，
才返回修道院。
这样持续了三年。
在一个晴朗的日子，
他爬上山，
看到树上开满鲜花。
条理和规则能带来益处。
有时我会想，
如果有人，
在每天的同一时刻，
重复同样的行为。
像仪式那样，
持续而有规律，
或许世界就会改变。
事物一定会变化的。
就像你每天醒来，
七点准时起床。
到盥洗室，
接满一杯水，
把水倒进马桶。
这一天终于快过去了。
很美吧？
像日本的花道。
我收到你生日晚宴的邀请了，
真是莫大的荣幸啊。
今天的最后一封，
邮局已经关门了。
再有电报只好等明天了。
给。
我没带眼镜，请帮忙念一下。
“生日快乐，亲爱的朋友（停顿）
威武的理查德王谨向 善良的梅什金公爵致意（停顿）
愿上帝保佑你健康、平安、幸福（停顿）
永远忠实于你、爱你的
理查德们和白痴们（停顿）”
真感人！
是玩笑吧。
友善的玩笑。
‘白痴们’，这说法真不赖。
‘上帝保佑……’你和上帝有关系吗？
恐怕没有。干嘛这么问？
没什么。
你呢
一位著名记者，
戏剧、文学评论家，
还在大学里教授美学。
你的绳子，快去拿回来！
你也写
一些随笔
但你却那么忧郁。
‘忧郁’，什么意思？
你不该这么悲伤啊。
不该渴望什么，
也不要等待什么，这是关键。
人就不该有所期待。
‘不该等待’，谁说我在等待？
我们不都
在等待吗！
比如我吧，
这辈子都在等待。
坦白说，我这一生，
好像一直在站台上等火车。
我始终觉得，
经历的一切并非真正的生活，
仅是漫长的等待。
我在等更真实的、更重要的。
你也有同感吗？
嗯，我理解。
不过没想到你会纠缠这些难题。
是啊，
就是这样，不幸吧。
有时我还会冒出其他古怪念头，
真的。
就说那个侏儒吧，
那个声名狼藉的侏儒。
哪个侏儒？
你都把我搞糊涂啦。
你知道的，那个罗锅。
尼采说的那个，
让查拉图斯特拉昏倒的那个。
昏倒？你在说什么？
你了解尼采吗？
不，谈不上。
我还没深入研究过。
不过，
我确实对他很感兴趣。
那么？
有时我也会有《永恒回归》中那种蠢想法。
我们在世间沉浮，
满怀期望，
等待什么发生。
我们在希望与失落中走向死亡，
直到终点。
再次转世后，却什么都不记得了。
一切重新开始，从零开始。
不完全是重复，
总会有微小的差别。
但我们会再次绝望，
而且不知为何如此。
是……
不，应当说，
很相似，
完全重合。
只是重演了一次，没错。
如果转世，我多半会重复以前的方式。
这很可笑吧？
我听过类似的说法，
这可算不上你的独创。
你真以为人能制造一个观念，
或模式，
让它成为终极真理或法规？
那几乎是创造了一个新世界，
把自己当成造物主。
你真相信那个侏儒和‘轮回’？
对，
有时候，
要知道，
只要我坚信一件事，
它就会成真的。
“信则有，
不信则无。”
不早了，我该回去准备礼物了。
别为这费心。
真是特别的一天，
电报快把你淹没了。
再见！
什么？
你要说什么吗？
万物起始，就有了语言。
你却沉默得像条鱼。
小鲑鱼。
孩子，我们好像迷路了。
人总是免不了要误入危险的歧途。
往上些，你好重啊。
人的第一印象……
他最近怎样，还好吗？
还好。
哪方面？他写了不少。
我不喜欢这种独白。
亚历山大!
医生，等等，就来了。
你这打扮可不象是去穿越非洲。
那可是真正的冒险。
- 你好。 - 你好，欢迎！
- 生日快乐。 - 谢谢，谢谢。
嘿，小家伙，你怎么样？
保持沉默很辛苦吧？
不过这对你有好处。
交流可是种负担啊，
并非人人喜欢。
- 我勇敢的儿子。 - 什么‘我的’，明明是‘我们的’。
他已经能独自漱口和上床睡觉啦。
漱口？那算不上什么。
他做手术时才勇敢呢，
像真正的男子汉。
嘴张大。
很好，照这样一周内就能讲话了。
我想起来了，
甘地每周都有一天拒绝讲话，
- 他的规矩。 - 为什么？
对人厌倦了吧。
我们走吧。
你就这样丢下病人啦，
真潇洒。
今天谁也不会被怠慢的。
你的礼物在后备箱呢。
礼物可真不少啊！
- 我们该回家了。 - 是啊，都该回去了。
你俩还是开车走吧，我们要走走路。
我们的谈话还没完呢，对吧？
别耽搁太久。
好吗，小家伙？
那边准备得差不多了。
我说过妈妈和我怎么发现这儿的吗？
第一次来时还没有你。
我们之前没到过这儿，
忘了带地图。
偏偏汽油也跑光了。
就在这附近抛了锚，开始步行。
结果我们迷了路。
天下起细雨，越来越冷。
我们在一颗干枯的古松下躲雨。
雨停了，
太阳也出来啦，
阳光耀眼。
我们看到那房子。
我突然觉得难过，
毕竟不是我们
住在海滨松树下的房子里。
要是那样该多好啊，
能一直住到死，一定会很幸福。
嗯？怎么？
别怕，没有死这回事。
有的只是对死的恐惧，
它会让人的行为失常。
如果能不怕死亡，
一切就会好起来。
嗯？我好像扯远啦。
前面说到，我们看到眼前的美景，
完全被迷住了。
平和，宁静。
而且，
房子的简朴风格正合我意。
它正在出售，这难道不是奇迹吗！
你就是在那里出生的。
喜欢吗？
喜欢你的房子吗，宝贝？
人为了保护自己，
总是对抗他人、对抗自然。
人们不断侵犯自然，
把文明建立在恐吓、暴力和强权上。
我们所有的‘科技进步’，
只是为更快捷地得到享乐。
权力依靠暴力来维持，
和野蛮人没什么两样，
把显微镜当大棒挥舞。
不，不对，
野蛮人比我们有灵性。
一旦我们获得科学突破，
立刻就被用来助长邪恶。
早有智者指出，
罪恶因此而无可避免。
果真如此的话，
我们的文明就是建立在罪恶上的。
我们陷入了可怕的失衡，
物质与精神的发展，
失去了应有的和谐。
我们的文明远非完美，
它的根基已显出了残缺，孩子。
也许我们该更深入地研究，
找出解决办法。
或许我们能办到，
但愿还来得及。
上帝啊，我真受不了自己。
"说啊，说啊，说啊！"
我这才理解哈姆雷特，
高谈阔论让他忍无可忍。
不就是我吗，没完没了！
立即停止空谈，
做些实事吧。
至少尝试下。
小家伙！
上帝啊，我怎么啦？
真奇妙！
超乎寻常的精美，
充满智慧和灵性。
难得的是这种童稚。
深奥，却不失纯真。
难以置信，
像在祷告。
这一切早已远去，我们有多久没祈祷了。
糟糕的一天。
确切说，是混乱的一天。
谢谢，维克多。
真是绝妙的书。
也谢谢你的酒，晚点儿我们再喝。
最感谢的还是你能来。
你有过吗，
觉得生活彻底失败了？
不，为什么？
我是有过那么一次，
孩子的出生改变了一切。
当然，不是瞬间就变了，
是与他的成长同步的。
我如此在意他，
让自己都有些害怕。
还有个更让我感到不安的。
我原本想，
过上更高层次的生活。
我学习哲学、宗教史，还有美学。
最后却把自己关进了囚笼，
而且完全出于自愿。
尽管如此，我还算快乐。
就像今天……
今天怎么啦？
我收到朋友的电报。
他们用玩笑的方式来署名，
"理查德们和白痴们"。
是剧团的老友，一起演过 莎士比亚和陀思妥耶夫斯基。
- 我记得。 - 不可能。
- 记得什么？ - 那些演出。
- 哦，得了吧。 - 真的！
我记得花瓶从托盘中掉下摔碎时，
你眼里充满泪水。
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花瓶，
是白色的，插着兰色的花。
确实是，她还真记得呢。
不过，眼泪并不代表什么。 有东西进到我眼里了，
疼得让我以为坚持不到剧终。
亚历山大的梅什金公爵简直演绝了。
就是它成就了你。
可你却主动放弃一切，
剧院和其他的。
就是演完《里查德三世》和《白痴》之后。
我至今也无法理解。
- 什么叫‘一切’？ - 嗯？
你说‘一切’是指什么？
剧院，
所有的。
‘成功’才是你想说的吧。
可剧院代表不了‘一切’。
我没办法再忍下去了。
为何这么说？
哦，
在台上时我感到羞愧，
扮成别人还假装拥有他的情感。
更糟的是，还要装出真诚来。
早有评论家察觉出这一点。
当然，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你是说，演员不能保留自我？
必须放弃自我？
也不完全这样。
演员是该把自我融入角色，
但我却不愿彻底失去自我意识。
我总是提放那些带来罪恶感的东西，
女性的，懦弱的。
‘女性’在你眼中竟是罪恶的。
你不顾我的失望坚持退出，就为这个啊。
- 不知道，也许吧。 - 肯定是这个！
我只是说有可能。
你永远有理。
她不会放过他的。
今天不要再这样吧，
今天可是亚历山大的生日。
谢谢你维护我，维克多。
说起来，当初他就是靠表演征服我的。
诱惑我离开伦敦，现在又抛弃了我。
可我就是想做著名演员的太太，
也不觉得有何不妥。
那是谁？
对了，亚历山大，我很快要离开了。
离开？
离开这一切。
出了什么事？
我在澳大利亚开了家诊所。
你疯了吧？
你得告诉我实情。
是邮差奥托，他还带着什么东西。
朱莉亚，
你的情郎捎信来了。
晚上好！
- 祝你长寿! - 谢谢。
瞧，我带来件适合你的礼物。
非常感谢！是什么？
我自己搬不动。
十七世纪晚期的欧洲地图。
真品吗？
怎么可能？肯定是复制的，赝品。
不，这绝对是真品，原版的。
- 怎么会有人…… - 不会吧？
太漂亮啦，还是搬进去吧。
来吧。
太贵重啦，我都不知道……
上帝啊，别再说了。
它太古老了，太古老了，奥托。
虽然算不上是种牺牲，不过……
怎么不算？这当然是牺牲。
只要是礼物就意味着牺牲，
否则礼物还有什么意义？
请原谅，原谅我……
奥托，我叫奥托。
哦。
对不起，奥托，
你在这儿做什么？
听说你搬来不久。
抽烟吗？
有次我在太平间遇到解剖尸体，
看到终生抽烟人的肺，
我从此再没碰过烟。
听到了，亚历山大？
你说得没错，
我搬来才两个月。
以前我在中学教历史。
退休后就来这儿了。
我住这里，
开销不大，还有更多时间进行研究。
我姐姐以前也住这儿，现在去世了。
听说你在邮局就职。
对，我是邮差。
不过是在空闲的时候。
喂，玛丽亚。
按您说的摆好了，阿德莱德夫人。 我可以走了吗？
当然，玛丽亚，谢谢。
对了，你可以把盘子烫下吗？
剩下的朱莉亚会做。
好的，阿德蕾德夫人。
我马上去烫盘子。
我烫过盘子，
然后再走。还有其他事吗？
没了，你可以走了。
这儿有朱莉亚呢。
噢，还有件事。
你能把蜡烛摆到桌上吗？
然后可以走了。
酒瓶开了吧？
把酒瓶打开。
再没其他事了。
盘子，蜡烛，酒瓶。
她是我的邻居。
我们很熟。
噢？恭喜。
她从冰岛来这儿好几年了。
是吗？
她有些古怪。
谁？
玛丽亚。
是，玛丽亚。
她有时让我觉得害怕。
如果世界像看到的这样该多可爱。
那时欧洲很像火星啊，
看起来一点儿都不真实。
不，
过去人们就在那儿生活，
过的还不赖。
等等，那是什么时候……
今天吗？
1392……
最好把地图挪开。
奥托，能帮我下吗？
我觉得现代的地图更无真实可言。
什么真实？
你怎么总想着真实。
- 真实，什么是真实？ - 哪儿有真实啊。
眼见就一定为实吗？爬着的蟑螂……
蟑螂？
举个例子而已，夫人。真遗憾(法语)。
蟑螂围着盘子转，
还以为自己在一直向前走。
你怎么知道蟑螂在想什么？
也可能这是它的仪式呢。
- 是。 - 它自己的。
啊，‘可能’。
什么都有可能。
‘可能’！
除此外我们只剩‘真实’、‘真实’。
- 要我帮忙吗？ - 不，不用了。
放那儿吧，奥托。
绝妙的地图！
真高兴你这样想。它的制图也是一流的。
小家伙呢？孩子呢？
不知道，刚才还在呢。
- 我去找吧？ - 不不不。
他好像不太开心。
- 出什么事了？ - 我这就回来。
晚餐准备好了。
刚才你说有很多时间研究，
研究什么？
什么？
放松些。
他就在附近。
- 我差不多是个收藏家。 - 你吗？
为什么说‘差不多’？
该怎么说呢？我收集事件。
那些无法解释却真实存在的。
这需要大量时间验证它的真实，
为四处走访还要花掉不少钱。
这也是我当邮差的原因。
为何‘无法解释’？
可惜小家伙不在，他最爱听这类故事。
他，是吗？
不过，
我还是不太明白。
好吧，我来举个例子。
啊，那个不好。
还是说这个吧。
这事儿发生在战前。
在柯尼斯堡，住着位寡妇和她的儿子。
战争爆发了，她儿子应征入伍，
当时他18岁。
他们决定去拍照留念。
母子俩拍了合影。
然后儿子……
儿子被送往……
送往前线。
几天后，他被杀死了。
我的上帝！
陷入巨大混乱和悲痛的寡妇，
很自然地忘记了照片。
‘自然’？这怎么能忘呢？
- 那不重要。 - 是，完全无关紧要。
就这样，她再没想起取回照片。
战后，为了忘却，她搬到了其他城市。
她真的没去找照片吗？
那可是他们最后的合影啊。
请别打断他。
对不起。
- 妈妈…… - 我不说了，抱歉。
这没什么。
几年后，
大概是1960年，
寡妇又去拍照，
她打算把照片送给朋友。
当她拿到照片，
上面不仅仅是自己，
还有死去的儿子。
照片上，他18岁，
她自己是现在衰老的样子。
真会有这样的事吗？
这是真的吗？
是的，确实发生了。
你核实过？
我跟她谈过，
照片就在我手里。
1960年的她和1940年穿制服的儿子。
噢，上帝啊！
不仅如此，
我还有他的出生证书，
阵亡通知的官方副本。
你不是编故事吧？
不，绝对不是。
我一共收集了300起类似事件，
准确地说是284件。
事实上我们都是睁眼瞎，
什么也看不到。
怎么回事，能告诉我吗？
你病了？
不，
没事。
有个邪恶天使，用翅膀撞了下我。
这会儿还在开玩笑啊，邮差先生？
玩笑只为可笑生，医生。
这儿没什么可笑的。
"这是你们当中哪位做下的？"
"众臣……"
玛丽亚。
这是谁做的？
小家伙。
小家伙，是么？
- 他在哪儿？ - 在楼上。
在他自己房间里。
很好。
为什么做这个？
为你啊，
给你的生日礼物。
他和奥托，那个邮差一起做的。
别说你知道了，亚历山大先生。
他想亲自给你看的。
我走了。
祝您长寿！
回去吧，
这儿湿气重。
- 我能进来吗？ - 请进。
是你呀，快进来。
楼下准备好了。
究竟是什么？
什么‘什么’？
那幅画，
墙上那幅，画的什么？
被玻璃挡着还那么暗，我看不清。
《三王来朝》
列奥纳多(达·芬奇)。
复制品。
上帝啊，那么阴森。
我一直害怕列奥纳多。
……现在在全国范围实施……
这不仅仅是所有军人的职责。
每个有责任心的公民，
都该拿出勇气来，
保持头脑冷静。
协助军方，
重建和平、
秩序和纪律。
当前，我们最危险的敌人
就是恐慌。
它能相互传染，
很难被理性控制。
秩序与组织……
无需其他，善良的公民们。
只要秩序……秩序……
抵抗混乱。
我请求、恳求你们，
拿出你们的勇气……
以及
理智……
开饭吧？儿子醒了吗？
我们面临的是，某个基地……
有四枚导弹弹头。
这些核弹头可以……
制造出难以想象的灾难……
这是什么？
……将被用来对付我们。
通讯随时会中断……
最重要的是……
我的同胞们。
每个人都该留在原地。
就目前来说，
欧洲没有任何地方，
比我们这里更安全。
在这方面，
所有人处境是相同的。
所有地区，
将由特别部队来控制，
以便……以便……
能确定这是……
不该做点儿什么吗？
我的一生都在等待这个，
活那么久就为这一刻。
别碰我，做点该做的。
你们这些男人，全哑了吗？
我们只能坐以待毙吗？
妈妈，冷静点，求你了。
上帝啊！
维克多，
至少你能做点儿什么吧。
求你了！
嘘……孩子还在睡觉，
别把他吵醒了。
全是我的错，
这是在惩罚我啊。
孩子在睡觉，
别吵醒他。
- 小家伙，他在哪儿？ - 他在睡觉
朱莉亚，去把他带来。
亚历山大，你还不明白么？
朱莉亚，
把我钢琴上的黑皮包拿来。
待会儿再喝。
噢，上帝！
放在桌上。
亚历山大！
我再也受不了了。
求你，求你！
朱莉亚，给你也打一针吧？
不，我不想打，没必要。
要的，
非常有必要。
完全无害。
这能让我们放松下来。
不，我不要。
- 亚历山大，你呢？ - 不不不，我刚刚喝过酒。
别喝太多，
那会更糟。
奥托？
不，别担心。
谢谢，我真的不需要。
朱莉亚？
我们得去看下小家伙醒了没。
我跟你去吧，
朱莉亚留下陪妈妈。
你休息吧，
我们很快就回来。
断了，
电话断了。
噢，上帝啊！
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
一贯如此。
我爱这个人，
却嫁了另一个。
为什么？
你要喝点什么吗？
不，不。
谢谢你，奥托。
不要。
我现在清醒了。
我们本来就不该依赖别人。
即使彼此相爱，
也无法完全对等。
其中一个强大，
另一个就柔弱。
弱的一方总是爱得毫无保留，
无所顾忌。
我现在的感觉，
就像刚从梦中醒来，
从另一个人的梦中。
不知为何，我总是无不肯弃对抗。
为保护自己，
不断争斗。
就好像，
被某种意念的控制了，它说：
‘不要屈服于谁，
也不要妥协。
否则，
只有死。‘
上帝啊，这实在太蠢了。
好啊。
太好了，你终于醒了。
感觉好点了？
- 好点了吗？ - 是。
我终于清醒了，
虽然迟了点儿。
接下来怎么办？
电话已经断了。
我们开车去北方吧，
那儿更清静些。
但也没准儿。
不，都一样。
谁知道哪儿更安全。
不，我们就留在这儿。
来吧，来吧……
放松，放松……
我们哪儿也不去，
就待在这儿！
维克多。
现在，
我们去吃饭吧。
请原谅，我得走了。
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你去哪儿，玛尔塔？
朱莉亚，
去叫醒小家伙。
今天这么特殊，
大家必须在一起。
算了吧。
朱莉亚，听到没有？
- 最好别叫醒他。 - 朱莉亚。
我不会叫醒他，
我不想这么做。
也不许任何人这样。
让他安静地睡吧，
别去惊吓他。
也许有转机呢，
上帝愿意的话，他永远不必知道这些。
别吓着他，
求求您了。
您想发泄的话，冲着亚历山大先生，
冲着我来吧。
谁都可以做出气筒，
但别去折磨孩子。
亲爱的小女孩，
我可怜的小女孩。
原谅我吧。
我们，
在天上的父，
愿人都尊你的名为圣，
愿你的国降临。
愿你，
赐给我们今日的食物，
救我们脱离凶恶。
因为国度，
荣耀，
全属于你，
阿门。
主啊，
帮我们脱离这危难时刻吧。
别让我的孩子死去，
还有我的朋友，
妻子，
维克多，
所有爱你、信任你的人。
请不要抛弃还未追随你的人吧。
他们还在蒙昧中，
还没得到必要的引领。
此刻他们陷入绝境，失去对未来、
对生命的信心，
无法立刻臣服于你。
他们被恐慌淹没，
以为末日将临，
为了亲人而忧心如焚。
除您之外，
还能向谁寻求庇护呢。
这是最可怕的
毁灭之战。
这之后，再无胜者或败者，
没有城镇、草地和树木，
井水枯竭，
天空再无飞鸟。
我可以献出我的所有。
离开心爱的家，
毁掉房屋，
放弃我的儿子。
我愿保持沉默，从此不再讲话。
我将放弃生命中的所有。
只求您让一切恢复原貌，
像今早或昨日。
让我摆脱这致命的
可恶的，
野兽般的恐惧吧。
是的，一切！
主啊，
救救我。
我会兑现诺言的。
过来，维克多。
帮帮我。
我的孩子。
- 怎么啦？ - 抱歉吵醒你。
- 你睡着了吗？ - 怎么了，发生什么了？
这是最后一个机会。
‘机会’，什么机会？
机会，最后的希望。
什么希望？你没事吧？
我没事。玛丽亚能……玛丽亚。
玛丽亚？
哪个玛丽亚？能什么？
你最好去她家说服她，明白吗？
去哪儿？
说服谁？
进来喝一杯，这能让感觉好点。
天就要黑了。
我睡了很久吗？
不该用玻璃杯，
这么好的白兰地。
他们在哪儿？
都睡了吗？
在楼下，坐在桌子旁。
- 他们都爱你。 - 围着桌子坐吗？
你要立刻到玛丽亚家去。
哪个玛丽亚？
你能说明白些吗？
玛丽亚，你知道的，你的女佣。
好好好，
我这就解释，别催我。
没谁催你呀。
你怎么总爱兜圈子。
她住在，
海湾那边的农场里。
在教堂后面，
废掉的那个。
谁？
什么‘谁’？
没有’谁‘，是教堂。
我是问谁住在那儿，
和教堂有什么关系？
还有谁，当然是玛丽亚，
你的女佣。我说了快半小时了，
你就不能专心点儿。
这可不是儿戏。
专心？我……
我知道她住哪儿，我夫人说过。
哦，我想我……
噢，这很正常。
真的，相信我。
我靠着你坐。
你刚刚说女佣怎么了？
好吧好吧，你的女佣……
- 听到了吗？ - 什么？
那是什么？
不知道……我不知道。
听着像音乐。
不管怎么说，你得去玛丽亚那儿。
到底为什么？
难道你不想阻止要发生的这些？
要发生的什么？
一切！
所有的！
上帝啊，奥托!
一切就要被毁灭了。
奥托。
是的。
你必须去玛丽亚家，睡在她那儿。
什么？
我是说，你要去和她睡一起。
和玛丽亚睡？
非常简单，她一个人住。
你只要怀着唯一的愿望，
‘让一切都结束吧！’然后就结束了。
仅此而已。
你疯了吧，奥托。
主啊，奥托。
你什么都不懂，
这是千真万确，
非常神圣的事。
知道吗，她有非同寻常的能力。
我有足够证据，她是女巫！
哪种能力？
好的能力。
又开玩笑？
又是尼采式的恶作剧？
难道还有其他机会吗？
我们别无选择，
没有余地。
什么余地，什么选择，奥托？
你在说什么？
我最好马上离开。
我把自行车留给你，
在棚子那儿。
别开车，他们会听到。
梯子在阳台边放好了。
去找玛丽亚！
不过要小心，
前轮断了几根辐条，
我的裤腿被剐过，
差点儿摔到水里。
- 哪条腿？ - 右边。
小心点。
现在你总该懂了吧？
听到了吗？
那又怎样？
不，没啥。
对了，我宁愿喜欢皮耶罗·德拉·弗朗西斯卡(画家)。
我理解亚历山大的意思，
这难道不奇怪吗，
把作品和它的作者划上等号。
诗歌的影响力往往超出诗人自身，
人们似乎不太愿接受，
杰作是人创造的这个事实。
表演却是另一种情形，
演员本身就是作品的一部分。
请原谅。
- 我马上回来 - 别去太久。
煤气还够吗？
能坚持多久？
不知道，我去看看。
上周刚换的，你怎么忘了？
朱莉亚，别去了!
- 谁？ - 是我。
亚历山大先生？
有事吗？
别站这儿，进来吧。
能听到你敲门，真是赶巧。
灯没油了，我正要起床去加。
有什么事吗？
你怎么不说话？
是不是家里有事？
一定是家里出事了，
对吧？
你有没有……
电视机？
有台很小的，不过……
11点后就没信号了。
你……
你的手怎么了？
从自行车上掉下来了。
你骑车来的？
对，摔倒了。
过来！
不能让手就这么脏着。
谢谢。
不客气。
我小时就会弹这支前奏曲，
妈妈很喜欢。
很多年前，
我还单身时，
常去乡下看妈妈。
她已经离世了。
她住的木板房，
在花园中央。
很小的花园，
因为无人照看长满杂草。
很多年没人打理过它。
我觉得……
压根没人进过那花园。
后来，妈妈病重了，
几乎无法出门。
不过，
花园尽管荒了，
却有种别致的美。
我到现在才明白那是什么。
每当天气好时，
她总坐在窗旁，观看花园。
她专门有把椅子摆在窗边。
有一天，我决定做些什么，
就去整理花园。
我修剪草坪和树枝，烧掉杂草，
简单说，
就是按我的心愿，
亲手来改造它。
当然是为了让妈妈高兴。
整整两个星期，
我整天挥舞着剪刀和镰刀。
挖地、
剪枝、
锯树、
锄草，
头都顾不上抬。
我想尽快收拾出个模样，
因为妈妈每况愈下，
已经无法下地。
我多盼着她能……
坐到窗边。
看一看，
她的新花园。
总之，
一切看上去井井有条了。
我洗了澡，
全身换了干净衣服，还系上领带。
然后坐到她的椅子上，
想知道她能看到什么。
我……
坐在那儿，
向窗外望去，
做好了自我陶醉的准备。
然而，我看到……
那都是什么呀？
所有的美荡然无存，
自然之美。
那里只留下暴力的痕迹，
简直令人作呕。
还记得我姐姐小时候，
为赶时髦，偷偷去剪了短发。
她原来的头发可爱极了，
像戈黛娃夫人那样的金色长发。
她兴冲冲回到家中，
爸爸看到她时，
难过得流下泪来。
我想，这和花园一样吧。
那你妈妈呢？
三点了。
没时间了。
你妈妈，她看到花园了吗？
玛丽亚，
也许这违背了你的意愿，
让你无法睡觉。
什么意思？
你……
你能爱我吗，玛丽亚？
你在说什么？
爱我吧，求你了。
救救我吧！
救救我们大家！
我知道你是谁，他告诉我了。
请你、请你……
救救我们吧。
你在说什么啊？
去吧，回去吧。
要我陪你去吗？
我、我也有辆自行车。
别杀了我们。
救救我们吧，玛丽亚！
这是为什么啊？
可怜的，可怜的人。
不，别这样!
可怜的人。
别害怕，怎么了？
谁把你吓成这样的？冷静，冷静。
我明白了，
一定是你家里的原因。
我知道她很霸道。
一定是他们吓到你了……
伤到你了。
什么也别怕。
一切会好起来的。
放心吧。
没什么可怕的。
一切都会好的。
我的可怜的人，
来吧，来吧。
没什么可怕的了。
别怕。
你不会有事的。
别哭，别哭。
一切会好的。
- 爱我吧。 - 好的。
我可怜的。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来吧，来吧……
不，不。
怎么啦？
- 安静。 - 不，不。
我不、不、不能。
我不能！
喝吧。
不。
来吧……
快喝完了。
你怎么怕成这样？亚历山大。
妈妈！
喂，
喂，马丁吗？
对，亚历山大？
是我。
你的声音太小了。
现在好点儿吗？
- 是，好了。 - 我想知道编辑在吗？
在，不过他太忙了。
你想象不出这里发生了什么。
也许你下周可以约到他。
好吧，不过不太重要，算啦。
我再打给你吧。
好吧。对了，祝贺你！
为什么？哦，是的。
妈妈，你知道维克多要去澳大利亚吗？
什么？澳大利亚？
是，他在那儿开了个诊所，不回来了。
我昨晚才听说的。
对吧，维克多？
- 你笑什么？ - 我没笑。
什么时候决定的？
澳大利亚！
你肯定是疯了。
我也不知道为何选澳大利亚。
不知道。
这不重要。
我只是累了。
那我们怎么办？
亚历山大呢？
实际上，让我疲惫不堪的就是你们。
我受够了做你们的保姆。
当你们的保姆和监护人。
受够了为你们擤鼻子。
维克多，你没事儿吧？
抱歉。
你都说了些什么啊？
我能抽烟吗？
玛尔塔，你走开。走走走！
走走走！
上帝！妈妈，我可不是小孩儿了。
去叫你爸爸吃早饭。
- 可是…… - 难道让我求你吗？
好吧，我去。
她多懂事，
晓得分寸。
我不会放你走的，维克多。
不管妈妈怎么想，反正我不让你走。
这儿可真让我窒息。
你可以忘掉我、玛尔塔和小男孩。
可亚历山大是你的朋友啊。
他永远是。
但他需要你。
他有一位完全可以，
也应该照顾他的妻子。
他有家庭，漂亮的房子……
- 还有心爱的儿子。 - 真完美。
朱莉亚，
把夫人的外套拿来，她冷了。
真体贴。
小家伙，他在哪儿？
看，他留下个字条。
写了什么？
“亲爱的，昨晚没睡好，请别叫醒我。
出去走一走吧，
孩子会带你们去看昨天种的日本树。
也可能是今天？我记不清了。
吻你们。
药我吃过了。
先原谅我吧。
1985年6月19日。
上午10点7分。爸爸”
趁着没变天去散散步吧？
他为什么说‘先原谅我吧’？
还注明了时间？
妈妈，你知道他的。
‘知道他’!
我猜是他的歉意，
一时不能陪我们。
其实只是一会儿。
‘知道他’！
我说错了吗？
你们对他也会有歉意吗？
行啦，维克多。凭什么他可以总像个孩子？
我还想做孩子呢。
人人都有心愿，我的就是去澳大利亚。
把灰收集起来，
倒进杯子，混着酒喝下去。
- 干嘛？ - 别问我。
别人就是这样说的，
这会让你终生难忘。
好，我们走吧。
朱莉亚，一起来吧。
把孩子也带上。
我最近做了个梦。
在街上乞讨，
醒过来，哭得停不住。
小家伙不在屋里。
他已经走了，
我知道在哪儿。
在日本树那儿？
他和男孩对日本很痴迷。
为何是日本？
先是澳大利亚，然后是日本？
上帝啊，真是够了。
可今天早上，我去开他的音响。
他不想听日本音乐就关掉了。
他说过自己和小男孩前世是日本人。
但愿有人能教他这辈子怎么过。
这可能是他的精神寄托，
这样能好过些。
我怎么就不能好过些？
你没有吗？
你不是把一切都安排妥了。
可没包括澳大利亚。
上帝，他们在胡扯些什么？
澳大利亚，真可笑。
花。
我弄不懂。
搞什么名堂？哪儿去了？
亚历山大！
发生了什么事？
是我放的，别生气。听我说，维克多。
我有些非常重……
不，安静。
别问，也别说。
走，亚历山大，你不能待在这儿。
快过来。
放开他，你们要干什么？
别碰他！
再见，亚历山大。
万物起始，就有了语言。
为什么呢，爸爸？
本片献给我的儿子安德鲁什卡， 愿他充满信心和希望！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